北风卷走最后一片树叶。我又来到那棵老槐树下,双手摩挲着它龟裂的肌肤,欲把所有的昨天,都安放在它静默的枝干上。恍惚间,感觉自己与它有着同根同源的关联,共沐风雨,同守时光。往年只有风声相伴,而今天掌心仿佛有细碎的振动。我惊觉地抬头望去,只见它粗壮的枝干伸向对面——一个刚开工的建筑工地。工地的绿色招牌格外醒目:山东高速德建集团。高高的塔吊正立在其间,转动的铁臂伸向前方的老槐树,恰似一幅铁骨与寒枝的对望图。高速德建集团,那钢铁的轮廓里,藏着我的青春记忆和职业生涯。
揣着满心的热情走向工地,想进去看看。门卫师傅职业性地拒绝了我:“施工期间任何人不能入内。”我试图用过去的工作经历和师傅沟通,却始终未能被打动。带着遗憾返回到老槐树下,借着地势的高处远眺:工地上秩序井然,板房排列规整,工人们头戴安全帽、身着黄马甲,紧张而有序的工作着,他们各司其职间满是干练。以往散落各处的沙料水泥不见踪影,唯有塔吊的钢铁臂膀在冬日的天空下旋转、起落。风掠过它略带锈蚀的身躯,发出呜呜的低鸣。
风鸣里忽有旧影翻涌——年轻时的工地哪有这般规整?没有围挡与收纳,沙堆裸露在风雨里,被雨水冲得四处漫溢,水泥袋随意摞在墙角,潮了的边角便结着硬痂。人来人往间,鞋底总沾着半寸厚的泥尘,走起路来带出细碎的泥点。最心疼的是那些沙子,经风吹雨淋、来回踩踏,顺着坑洼的路面悄悄地流失。如今想想,这般无形的损耗折算下来,真是一笔难以细数的成本。怔忡间,一群喜鹊咿呀掠过头顶,它们先是落在老槐的枝桠上,转瞬又飞至塔吊的横梁,往来穿梭间,就好像两者之间交流的信使。
阳光透过枯枝的缝隙洒落,在塔吊的钢铁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一吹,枯枝轻轻摇晃,塔吊的臂膀也微微颤动,一柔一刚,像是在回应彼此的问候。老槐的枝桠纤细却坚韧,褪去繁叶后显得更加倔强,藏着风雪洗礼后仍挺直的脊梁。塔吊的钢铁之躯带着工业文明的冷硬,但在阳光下,却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平日里吊起钢筋水泥,为城市搭建骨骼,此刻静立一旁,与老槐两两相望。一为自然生命力的坚守,一为人类创造力的彰显,截然不同,却格外和谐。
这片待建的工地上,塔吊承载着未来的喧嚣与繁华,老槐树则坚守着当下的静谧与苍茫。一个是工业智慧的结晶,一个是自然岁月的见证,本该泾渭分明的两者,却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,达成了奇妙的共识。暮色渐沉,塔吊的硬朗轮廓与老槐的疏朗剪影交织在暮色里,凝成一幅静默深邃的画像,藏着说不尽的坚守和等待。
眼前的规整与记忆里的杂乱轻轻碰撞,青春岁月里的汗水与热忱,随塔吊的转动缓缓浮现。四十多年过去了,那时,我也是工地上忙碌的一员,泥泞里搬过物料,筛过沙子,手心磨起过水泡。顶着烈日粉刷过外墙涂料,汗水也曾顺着额角淌进眼里。如今看着标准化的作业流程、封闭收纳的物料、有序运转的机械,忽然懂了,我的青春从未远去,汗水也没有白流——它化作了工地上的规范与高效,藏在塔吊精准的起落里,映在工人们干练的身影中,也藏在每一处比当年更完善的细节里。塔吊不知疲倦地转动着,钢铁的臂膀精准吊运着建材,以力量与速度书写城市的新章。老槐树则默然伫立,像一幅简洁的素描。龟裂的纹路里,藏着过往的风和雨。
也许,当春天来临,塔吊或许会奔赴新的征程,会与老槐树挥手告别。而老槐也会重新披上绿装,继续坚守着这片土地。猛然醒悟,如今的我已然就是这棵老槐树。扎根这片土地数十载,亲身体验过早年工地的泥泞杂乱,见证着行业的规整前行,每一道弯曲的音符里,都埋着我深深的眷恋。塔吊的铁臂起落,是时代的节拍,也是我青春记忆的回响。这场老槐树与塔吊的冬日相逢,不仅仅是景物的对望,也是我与岁月的对话,与时代的相拥。过往的汗水没有消散,未来的期许仍在生长,伴着塔吊的轰鸣,伴着老槐树的低语……
(离退休党支部 王玉芹)